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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文欣赏:孟小冬——也无风雨也无晴

发布者:广播台澳门新葡新京官方网站(www.cd-wm.com):2018-11-02浏览次数:118

光绪最后一年的腊月,不过是第一场雪,就要比往年来得要迅猛几分,老上海的弄巷里疾行赶路的小贩仰头,那雪便好似银针细细森森从月中飞来。洋火是这几年流进中国的,摩擦出星点火光,悄无声息地又被扑灭了。捱不过隆冬的,乱世里的人们命运不若柴火,连烧成灰烬的资格都不曾被垂怜,就被胡乱定稿寥落在地尽头。

历史总是让人落寞,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这些赤手空拳的百姓并不公平的,他们当然无法预知苦难,只是习惯了在冬天等待春天来的到来。
老生皇帝孟小冬就出身于这样一个时代,与本期的光影留声一起走进京剧第一老生孟小冬,听这咿咿戏院里女子的一生。
光绪三十四年,在上海众多形色各异的弄堂中,有一处人家传来婴儿清脆嘹亮的哭声,这哭声的主人就是京剧第一女老生、梨园冬皇孟若兰,小冬是乳名。孟小冬真正出生在腊月,不过民间有个说法,腊月出生的人一生会比较坎坷,小冬的父亲犹恐这种预言降临在女儿身上,便将她的出生日子推后到下一年的正月。在众多道贺的亲友里有一位中年男子,从人群中来到婴儿身边,原本恬静地躺在襁褓中安睡的婴儿突然瞪大眼睛大哭起来,任乳母怎么哄都停不下来。男子正是小冬的姨夫大武生仇月祥,像是有了感应似的,他越靠近婴儿哭得越嘹亮。仿佛上天对所有天选之人都有先验性的爱意,就如宝二爷一落胞袍嘴里便含着玉,李从嘉的一目重瞳生来就是帝王之相。仇月详抱起小冬沉思了好一会儿说,“若兰有一幅好嗓子,这将来啊,必成名角。”
作为家中的第一个孩子,孟小冬确实是极受宠的。不过那时她的童年才刚刚开始,父亲孟五爷正直壮年,名气不小,这戏服一换,红幕开启,甚是风光。她是记得的,城墙边的悠悠青草,总散发着泥土的香气追逐弄堂里她轻巧的背影,落在欢快的脚步上。母亲给她梳了两个不成形的辫子,她仰着头讨要一点甜,是有的,西家的山楂麦芽糖,东家的豆蔻莲子糕。
若是讨要一味苦,那便多了。好景不长,抑或是祸福难料,在她八岁那年,父亲登台演出时不幸摔倒中风,这一摔便断送了小冬安闲的童年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,从这以后,小冬便拜了姨父仇月祥为师学习唱戏,偏偏是梨园世家的女子,也偏偏不愿苟安地出生在乱世。卧病在床的孟五爷也只能送去一声长叹,这是命啊。小冬她不信命的,不过是世事沉浮跌宕使人失措惊慌,踉踉跄跄地环顾左右尤不得章法,只好以命运一词为幌子,聊以慰藉心中的失衡感罢了。在分崩离析的语境中鼓吹宿命,也平添了几分庸人自扰的意味。也对,哪儿有什么命呢?
孟小冬十一岁的时候如约迎来了她的首场戏——《逍遥津》。早在她到达无锡剧院之前,剧院就已经张贴海报,而演出当天天公不作美,偏偏狂风大雨电闪雷鸣。可观众却丝毫兴致不减,孟小冬在戏里扮演汉献帝,身体单薄的她换上一身行头,尽管穿着厚底靴,仍比戏中扮演的其他人还矮了一些,但并不足以构成她的障碍。帘幕拉起,琴师十分投入地拉出悲怆激昂的前奏,接着孟小冬出场,一亮相便赢得了一个碰头彩。一句三分钟的唱腔,高亢浑圆又气韵充沛,丝毫不带有女子固有的雌音,或悲恸凄哀,或铿锵嘹亮,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耳,尽脱离女相。曲罢挑帘落幕,听众们屏神凝息后掌声雷动,人声鼎沸,盛况空前。
当地的报纸有这样的报道,“日来天时酷热,此间游人倍增,孟小冬自离锡后,一般戏迷深为惋惜。令闻孟伶重行来锡,连日排演名剧,以饷邑人,故门票每日可售七百余张,皆系该伶一人之魔力。”
出名要趁早。她十几岁出头就展露锋芒。早早栉风沐雨的海棠还是如约绽放了,像是骨子里头有一股狠劲儿,锐不可当却也带着些天真。可怜她还太小,一点风雨来了,不怕。再大一点,也不怕。可若是风开口了讨要一点颜色,尽管有些蹩脚和踌躇,它还是要说,你要是喜欢便折去吧。

民国时期,举办堂会在一些达官贵人、军阀将领之间盛行,邀来一些名伶须生出演,很多人为了争面子出手阔绰,颇有些显摆的意味儿。
与旦角之王梅兰芳的初识是在一次堂会上,高大勇猛的丈夫杨四郎由十八岁的绝色坤伶孟小冬来扮演,而温婉贤淑、善解人意的铁镜公主却由而立之年的美男名旦梅兰芳来扮演。
孟小冬一袭清素旗袍,脸上并无脂粉,自然秀丽,额前的齐刘海下一双灵动有神的明目,一出场,便博得满堂彩。
梅兰芳只着一身纯白衬衫,紫红领带系在胸前,秀气的手指随着唱词而执起手帕望向静坐一旁的杨四郎。如果是在舞台表演的,坐在椅子上的驸马应该是穿着行头,戴着髯口,演员是男是女也没有特别的感觉。但此时的端坐在椅子上的驸马,却是如花似玉、眉清目秀并且年轻貌美的孟小冬。梅兰芳这传情的一望,马上引起在一旁的观众们一阵哄笑,他们自然是看得津津有味。梅孟两人演得十分投入,后来唱到“快板”时,你追我逐,小冬在梅大师面前毫不示弱,尺寸极快,调门也高。反而让梅兰芳觉得吃力,因为调门高尺寸不适宜这段戏,于是喊了暂停。
梅兰芳对小冬笑说:“孟小姐,请稍慢些,大家现在的情形,乃是小夫妻的家常谈心,又没有发生争持,所以对唱的尺寸似不宜太快!更不宜抢板唱,你看如何?”
此时的孟小冬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卸下戎装行头,抹去厚重的脂粉妆容,意气风发的须生皇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女子,她还尝够无忧无虑的童年,就被过早地推向舞台,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吾已亭亭,无忧亦无惧。常道是人生如戏,无人可破,这须生之皇和旦角之王落入一段尘缘中呀,竟演变成一出真正的游龙戏凤的故事。
笑傲江湖里,令狐冲和任盈盈两人在客栈里歇脚,正喝着茶水,盈盈忽然灵目一转,捂着嘴笑了:好香啊。众人皆望门外一看,呦,原来是林平之到了。瞧,人世间的羁绊不外乎三个字,有人自恃孤高最终却也不可避免地落俗。梅兰芳为孟小冬斟了一壶茶,小冬的心就在这茶水里扑通扑通地跳。
戏子伶人的命运多是委身军阀权贵,若是得到上天垂怜,便得安稳地相夫教子,再不济安为金丝雀、屏中鸟,多得是门庭冷落,最后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。她不信命,自然也不从命,她说“我又不是结婚了以后就不唱戏了”,便不顾师傅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梅兰芳。她也终是保留着自尊和志气的,她问“你已有两房妻子,如果我嫁过去了,那算什么?”
梅先生便说明了“一个卧病在床,你若嫁去过去,那便与另一个夫人平起平坐,不算偏房。”
梅孟之合应是一旦佳话,戏台上棋逢对手相得映彰,她还年轻是要爱的,年轻才要爱,老了以后爱情就成了经验基础上的美化和想象,她才不。最爱便要朝夕相处,要把你的酒注入我的杯,于是孟小冬不再登台唱戏了,与梅郎在城东找了一家小院子,朗月当空,孟小冬便在院子里吊嗓,或与梅兰芳对上几句。小冬曾为梅兰芳拍过一张黑白底色的照片,右端是孟小冬所写的“你在那里做什么呀?”
左端的梅兰芳所写的“我在这里做鹅影”呢。
将人生比作赌局都是不免落俗的,可女子的赌注不就是生活和婚姻么?她拿掉了一点后,心有不甘地经不住又拿到了一点。其他时候她在宅院宽阔的一方天里写字作画,一点点为素色的画布着色,不过时间长了,她也不免落寞。最开始她是喜欢彩墨,时间长了,彩墨褪色得利害,还是水墨好,任凭流年似水,也依旧只此一色,落笔无悔,更罔有更替。
任他在台上如何扮演薛平贵调戏王宝钏,是悲怆哀嚎的汉武帝,或是冤魂刘世昌,却也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子。女子未嫁时,是颗无价之宝珠;出了嫁,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,虽是颗珠子,却没有多少光彩宝色;再老了,跟变的不是珠子,竟是鱼眼睛了。
刻板中的旧时代女性少有坚韧自立,若有,囿于情爱也少果决。可她是孟小冬啊,是沪上十里洋场、北平高朋满座,众人朝拜的梨园的皇帝。怎能无名无分地曲剧在城东的小院子,对二房三番两次的惊扰忍气吞声。
“是我负人,抑或我负人?——公道只有定论。”
“我今后要么不唱戏,再唱戏不会比你差;今后要么不嫁人,再嫁人也绝不会比你差!”好一个你若无情我便休!后来梅兰芳雨夜拜访,在门外站了一夜,孟小冬硬是狠下心来没开门。
这世间你的情儿配不上我的情儿,常事儿了,
一九三三年,与梅兰芳分手后的第三年,孟小冬在北平已复出登台的消息不胫而走,平津各大戏园都争相邀约。如今的小冬已不可同日而语,无论是身段还是唱功,抑或是那洗净铅华的绝色相貌,和那清傲冷艳的性格,无不让观众们想一睹其风采。许多群众对她所公开的那段往事感到同情和支撑,也为其戏剧上的魅力所折服。那几年,沦陷区的战火惊扰了大地主的美梦,上海是座孤岛,北京也是座孤岛,但依然有万家灯火点亮,无数平民百姓是值得守护的一盏又一盏。人道戏子误国,那可冤枉,误国与戏子何干,古往今来只有达官权贵才有资格纸醉金迷过。不过观众的热爱和如今的盛况,不禁让孟小冬有恍若隔世的感觉,似乎又回到当年自己从上海初到北平的日子。
与梅兰芳分手后,孟小冬的健康状况下降得利害。二十多岁本来是生龙活虎、风华正茂的时期,怎料小冬的身体已经开始凋零。她在三十岁的时候委身曾经的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,在杜月笙已经六十岁的那一年进门,进门后长年和茗炉药罐为伴,那时杜家已经衰落,她没有分享过杜月笙的那些荣华富贵,也因为这样,杜月笙在越病越重的时候,越觉得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孟小冬的一片情深。像她这种卓尔不群、艺貌双全的奇女子,让她踏进杜公馆这么一个复杂的环境中,长期侍候陪伴在一位已是风烛残年、气数将尽的老人身边,对她来说,确实是一件残酷的事情。
在孟小冬四十二岁的时候,杜家举家前往香港,做好决定后,杜月笙让管家当着全家人的面,一起算了一下要去的人有多少,一共需要办多少本护照时,在一旁的孟小冬说了一句话:“我跟着去,算使唤丫头呢?还是算女朋友啊?”
这句话,孟小冬终于说了出来。原以为那逝去的光华,以及纷飞的战乱时光,已经将她对名分的固执抛到黄浦江里,然而,她始终是个纤纤女子,她仍然和许许多多的普通女子一样,终其一生,只为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她躲不过,谁也躲不过。
那天爸爸刚坐下,转头看到了最里面长桌末端,坐了位大概是穿灰色宽松旗袍的圆润老太太,他过去打完招呼后,回来告诉我,那是杜夫人,杜月笙的夫人,孟小冬。……当时再听我爸说,孟小冬人称“冬皇”,是当年京剧界第一坤生,……我模糊记得,我有再转头看看老太太,想看出点“冬皇”派头,但只记得望去一片影影绰绰,灰扑扑的,实在看不出“冬皇”的架势。我是小孩,那时还不懂得:无论你是哪界的帝,哪界的皇,一被岁月搓洗,都只能渐渐化为灰扑扑的影子。”
杜月笙在与孟小冬结婚后一年去世,孟小冬晚年远赴台湾定居。她生前孤高体面,为人处世极为谨慎,半生颠沛,寻见光,寻见爱,从上海到北平,到香港再到台湾,好像从未属于某个地方。岁月从来只是这场戏曲的听众,大家不可求全责备它袖手旁观,教人抱憾、也教人分离。
一九七七年五月,一代冬皇谢幕。
宝二爷最终剃度出家,李后主也戚戚北上。
“三十年前的上海,一个有月亮的晚上……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,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,陈旧而模糊。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,圆,白;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最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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